地面報告
畢業之後的第一份工作去哪了
2026 年夏天,1,270 萬人從大學畢業,走進一個還在收縮的就業市場。總失業率 5.1% 看起來平穩,但 10 月 16 至 24 歲的失業率是 17.2%——畢業之後的第一份工作,正在變成最難找的那一份。
中國國家統計局 11 月 16 日公布,10 月全國城鎮調查失業率 5.1%,比 9 月的 5.2% 低 0.1 個百分點。數字幾乎沒動。同一份報告裡,10 月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只增長 0.4%,工業增加值增長 4.8%,1 到 10 月固定資產投資下降 8.1%。消費、生產、投資都在放慢,工作機會跟著需求走——需求弱了,崗位就少了。這篇文章問的是:總量看起來平穩的時候,年輕人的第一份工作去哪了。
一、數字先看總量
先看總量。10 月全國城鎮調查失業率 5.1%,9 月 5.2%,1 到 10 月平均 5.2%。31 個大城市的調查失業率也是 5.1%。三個數字擺在一起,幾乎是一條直線:總量的失業率,已經連續幾個月在 5.1% 到 5.2% 之間徘徊。
但總量平穩,不等於就業平穩。失業率是一個平均數,平均數會把冷熱不同的地方混在一起。10 月社零只增長 0.4%,比 9 月的 1.1% 又慢了一截;工業增加值增長 4.8%,也比 9 月的 5.5% 低;固定資產投資前十個月下降 8.1%。經濟的三駕馬車都在減速,企業招人的意願,不會比這三個數字更樂觀。
更重要的是,5.1% 是所有年齡加總的結果。同一個月裡,30 至 59 歲的失業率是 3.9%,而剛畢業的年輕人面對的是另一組數字。看總量會錯過故事,看分年齡,才看得到年輕人那一邊的溫度。
10 月的分年齡組數字在 11 月 18 日公布了:16 至 24 歲(不含在校生)17.2%,25 至 29 歲 7.3%,30 至 59 歲 3.9%。年輕人那一邊的溫度,現在可以直接看了——總量 5.1%,年輕人 17.2%,中間差了三倍多。拿總量去推斷年輕人,是這組數據最容易犯的錯;現在不用推斷了,數字就在這裡。
二、年輕人那一邊
先看 10 月的分年齡數字,11 月 18 日公布。16 至 24 歲(不含在校生)城鎮調查失業率 17.2%,25 至 29 歲 7.3%,30 至 59 歲 3.9%。年輕人的失業率,是總量的三倍多,是 30 歲以上人群的四倍多。同一個就業市場,年齡不同,溫度完全不同。
看走勢。16 至 24 歲這個數字,7 月 17.9%,8 月升到畢業季高點 18.9%,9 月回落到 18.0%,10 月再降到 17.2%,連續兩個月回落,也是四個月來的新低。8 月是畢業季的高點,9 月、10 月隨著畢業生陸續找到工作回落——但 10 月的 17.2%,只比去年同期的 17.3% 低 0.1 個百分點。回落是季節性的,偏高是結構性的。畢業季過去了,壓力沒有跟著過去。
口徑要說清楚。這個失業率只計城鎮,而且不含在校生:算的是已經進入勞動力市場的年輕人,不是所有年輕人。2023 年 6 月,這個數字曾經到過 21.3%,隨後暫停公布,同年 12 月恢復時改成不含在校生的新口徑。所以 17.2% 這個數字,比字面上看起來還要窄——它量的,是已經在找工作的那群人。
25 至 29 歲那一組也值得看:10 月 7.3%,9 月 7.4%,連續兩個月回落。畢業幾年的人也沒有好到哪裡去。第一份工作難找,第二份、第三份也沒有變容易。年齡每往上一個台階,失業率就下一個台階——但 25 至 29 歲的 7.3%,仍然比總量高出兩個多百分點。年輕,本身就是失業率偏高的一個原因。
三、畢業生從哪裡來
2026 年夏天,1,270 萬人從中國的高校畢業,再創歷史新高。每年畢業的人都在增加,而同一時間,經濟增長在放慢,企業招人的意願在收縮。供給一年比一年多,需求一年比一年弱——這就是畢業生面對的基本算式。
文憑的含金量也在變。據《華爾街日報》報導,上海科技大學一項研究分析了 2022 至 2026 年間五大招聘平台的 7 億條招聘訊息,發現 AI 衝擊最大的,正是入門到中層、有一到三年工作經驗的崗位。學歷還在,但學歷對應的那份入門工作,正在被 AI 重新定價。
企業那一邊也在收縮。據《華爾街日報》報導,包括阿里巴巴、字節跳動在內的大企業,都在悄悄裁員。中國副總理何立峰去年徵詢最大企業的意見時,有企業估計 AI 可能抹去三成以上的現有崗位。技術在升級,崗位在減少,畢業生卡在中間。
還有升學這條路的變化。培訓機構華圖教育的李曼卿在受訪時說,考研人數同比下降,更多學生從「升學優先」轉向「直接就業」。不是不想讀了,是算過帳之後,覺得先工作更實際。升學不再是躲開就業市場的避風港,畢業生直接走進了市場。
四、招聘的那一邊
需求那一邊的數字也不好看。10 月製造業 PMI 從業人員指數 48.4%,和 9 月持平,仍在收縮區。企業沒有在擴招,招人的那一邊也在等。訂單不回來,崗位就不回來。從業人員指數連續低於 50,意味著招人減少的企業,比增加的多。
雇主的要求也在變。據《南華早報》報導,現在的企業越來越看重相關工作經驗,而不是學歷本身。報導裡提到一名 24 歲的求職者,復旦大學本科、香港大學碩士,在會計、廣告、人力資源三個行業都實習過,投出去的簡歷卻很少得到面試機會。企業要的是同一領域做過幾份實習、進來就能上手的人,而不是什麼都試過一點的人。
這就是所謂的「經驗陷阱」:沒有工作就沒有經驗,沒有經驗就找不到工作。企業不想花時間和金錢從頭培訓新人,要的是即戰力。據報導,一些畢業生因此轉向短期職業培訓,比如 AI 數據標註,或先去做零工。文憑還在,但文憑不再是入場券,經驗才是。
公務員考試是另一個出口。2026 年度國考,371.8 萬人通過資格審查,創歷史新高,最後 283.1 萬人參加筆試,考錄比約 74 比 1;最熱門的一個職位,6,470 人競爭一個名額。招錄計劃 38,119 人,比上年度少 4.3%,其中三分之二的崗位限定應屆畢業生。鐵飯碗還在,但門越擠越窄。不過熱門未必真熱。華圖教育的李曼卿說,一些崗位幾千人爭一個名額,不是因為崗位本身特別好,而是報考條件寬鬆,不少人抱著「練兵」的心態隨手報考;與此同時,一些冷門崗位因為要求特殊(比如海事局崗位要海員證),報名人數反而不足。
到了 2027 年度國考,過審人數回落到 345 萬人,比上年度少了 26.8 萬人,競爭比約 97 比 1。報名人數降了,競爭一點沒降——平均每個名額還是近百人爭。2026 年 6 月,北京公布了面向 2026 至 2030 年的「就業優先」戰略。但戰略是長期的,畢業生要面對的是今年的市場。
五、畢業之後的第一份工作
數字的另一邊是具體的人。據《華爾街日報》報導,27 歲的馬永健,計算機碩士讀到一半停了學——他判斷軟體工程師不再是安全的職業,原因是 AI 和科技公司的裁員。在去大理之前,他在北京的公園裡晃蕩了一段時間,最後離開北京,輾轉到了雲南大理,靠父母生活,有好幾個月沒有告訴父母自己在哪裡。他對記者說,對未來的期望已經變了,「沒什麼希望」。
據報導,馬永健不是個例。香港大學經濟學教授史蒂文·巴尼特估算,中國城鎮就業總量比疫情前的增長趨勢少了約 7%,相當於少了約 3,700 萬個工作崗位。清華大學教授李稻葵估算,把連續兩年以上找不到工作、因而不在官方統計裡的人也算進去,廣義失業率其實接近 10%。滙豐銀行亞洲首席經濟學家范力民說,這一代人面對的局面「相當黯淡」。
報導裡還提到 27 歲的張天:母親希望她有一份穩定的工作、結婚、生孩子。但穩定的工作、高薪的崗位,正在變少。成年人的幾個里程碑——經濟獨立、穩定的職業、結婚、生孩子——對很多年輕人來說,正在一個一個往後推。
還有一條路,是先去做零工、做短期培訓,再等機會。據《南華早報》報導,一些畢業生轉向職業培訓和零工經濟,先賺到錢、攢到經驗再說。第一份工作不一定是理想的工作,但沒有第一份,就沒有第二份。畢業之後的第一份工作,現在首先是一個起點,而不是一個終點。
結尾:下一個檢查點
10 月的分年齡組數字已經公布了:16 至 24 歲 17.2%,連續兩個月回落,是四個月來的新低。畢業季的壓力正在過去——但 17.2% 只比去年同期低 0.1 個百分點,偏高仍然是結構性的。回落能不能延續到 11 月,要看下一個數字。
另一個檢查點是 12 月中旬公布的 11 月月度數據,以及 2027 年度國考的筆試——那場考試的報名人數和競爭比,會是年輕人就業壓力的另一個刻度。
畢業之後的第一份工作,是一個人進入社會的第一個落點,也是整個就業市場恢復的第一個信號。10 月的數字說,壓力在退,但還沒退完——下一組數字在 12 月中旬,到時候再看。
數據對照表
| 指標 | 數值 | 備註 |
|---|---|---|
| 全國城鎮調查失業率(10 月) | 5.1% | 9 月 5.2%;1–10 月平均 5.2% |
| 16–24 歲(不含在校生,10 月) | 17.2% | 9 月 18.0%,8 月 18.9%,去年 10 月 17.3% |
| 25–29 歲(10 月) | 7.3% | 9 月 7.4%,8 月 7.5% |
| 30–59 歲(10 月) | 3.9% | 9 月 3.9%,持平 |
| 31 個大城市(10 月) | 5.1% | 9 月 5.2% |
| 10 月社零/工業增加值/1–10 月固投 | +0.4%/+4.8%/−8.1% | 中國國家統計局,2026-11-16 |
| 2026 年應屆高校畢業生 | 1,270 萬人 | 再創歷史新高 |
| 製造業 PMI 從業人員(10 月) | 48.4% | 持平,收縮區 |
| 2026 年度國考 | 371.8 萬人過審 | 283.1 萬人應考,考錄比約 74:1 |
| 2027 年度國考 | 345 萬人過審 | 競爭比約 97:1 |
來源
1. 中國國家統計局,《10月份國民經濟運行總體平穩、向新向優》,2026 年 11 月 16 日發布(10 月城鎮調查失業率 5.1%、社零 +0.4%、工業增加值 +4.8%、1–10 月固定資產投資 −8.1%)。
2. 中國國家統計局,2026 年 10 月 21 日發布(9 月分年齡組失業率 18.0%/7.4%/3.9%、全國城鎮調查失業率 5.2%)。
3. 中國國家統計局服務業調查中心、中國物流與採購聯合會,《2026 年 10 月中國採購經理指數運行情況》,2026 年 10 月 31 日發布(製造業 PMI 從業人員指數 48.4%)。
4. The Wall Street Journal, Hannah Miao, “China’s Weakening Economy Is Creating a Lost Generation”, Oct 12, 2026(馬永健、張天、3,700 萬個工作崗位缺口、李稻葵廣義失業率約 10%、上海科技大學 AI 招聘研究、何立峰徵詢與 AI 取代三成崗位)。
5.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, “The experience trap: Why China’s graduates are struggling to get hired”, reported Oct 22, 2026(唐琪、用人單位重經驗、職業培訓與零工;經 Education Post、HR Asia 轉述)。
6. 中國教育部:2026 年高校畢業生預計 1,270 萬人(《南華早報》2026 年 3 月報導,再創歷史新高)。
7. 中央機關及其直屬機構 2026 年度考試錄用公務員公告,2025 年 10 月 14 日發布,經首都之窗報導(計劃招錄 38,119 人,較上年度少 4.3%;應屆生限定崗位佔 67%)。
8. 首都之窗(北京市人民政府),〈國考年齡限制放寬後首考舉行,283.1 萬人筆試,考錄比約 74:1〉,2025 年 12 月 1 日(371.8 萬人通過資格審查、283.1 萬人參加筆試、最熱職位報錄比超 6,470:1)。
9. 光明網,2026 年 10 月 26 日報導(2027 年度國考 345 萬人通過資格審查,競爭比約 97:1)。
10. 中國國家統計局:2023 年 6 月 16–24 歲城鎮調查失業率 21.3%(2023 年 7 月發布);2023 年 8 月起暫停發布,2023 年 12 月宣布恢復發布,口徑改為不含在校生。
11. 中國國家統計局,2026 年 11 月 18 日發布 10 月份分年齡組失業率數據(16–24 歲不含在校生 17.2%、25–29 歲 7.3%、30–59 歲 3.9%);經中央社、聯合新聞網、澎湃新聞報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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